讨论问题的方法——一次无聊争吵之后的反思

前言

笑死我了，我到底是跟什么样的玩意争论了大半天啊……我觉得我准备万全的一套话，打到了棉花上面。

事件

我在一个键盘政治群和人就某些问题争论起来了——这很正常，不算什么，唯一值得玩味的，大概因为这个人是群管理吧。之所以强调管理身份，不是因为我觉得这玩意会有人当回事，而是事情的发展证明，他的确很把这玩意当回事。

争论的问题我不想说了， 因为我觉得这根本不是重点，本文标题是“讨论问题的方法”。总而言之，这个问题，他从政策角度出发，认为有制度保障所以问题不大。我从舆论环境出发，认为这东西的讨论早晚会恶心人。然后，我被指责机械唯物主义，认定日韩的事情会发生在我们头上，我也不能客气，回复他不能持有中国特殊论。这位就闹情绪了。

闹情绪没啥，讨论问题，都能做到客观是不现实的。然而，这位一段长篇大论，我回复了一段长篇大论，这位马上说我是情绪最激动的那个，还从我的长篇大论里面认为我鼓吹西式民主并扣我润人帽子——结合我自身经历，这太搞笑了。我认为，观点冲突可以辩论，但你给我扣这种帽子就是不行了，坚持要求他道歉，并且要求他把认为我有问题的截图举报给网信办，他则是一直说我滚刀肉——提出解决方案和宣泄情绪哪个是滚刀肉，我也不懂。

最后，在我第五次提出要求他私聊无果后，我私聊了他一大段话，并在他又在群里放肆后，截图私聊发到群里，要求他私聊，并且说“不私聊，就合理怀疑一定在群里说是因为自己的管理员身份”，终于私聊了。看到他的开场白，我直接沉默了……我居然和一个幼稚病废话了这么久。

看看这段话……原来他在群里主动指责我机械唯物主义，甚至凭空臆测我的发言是鼓吹西式民主，是为了“保护我不被禁言”？而且这是让我“助长对社会的认知”？（所谓风纪委，是因为这是一个键盘政治群，为了避免话题出格，肯定要有群管理来维持一下话题尺度，部分资历阅历比较深的群管理组成了这么个小组织，我认为很合理）

我瞬间失去了讨论的激情，如果他的目的是让我丧失战斗意志，这两段话绝对是做到了的。

事实证明，即使我“滚刀肉”（他的话），也照样没被禁言，如果是因为他的主张我才没被禁言，那他一定会表功的。这样看，论对聊天尺度的把握，我是合理的，他才是不合理的，不是么？

后面就那个话题展开了些议论，毫无营养，不放了。失去耐心的我根本不想和能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的人过多讨论。

分析

挂人没有意义，挂一个和我除了恰好处于同一位置之外毫无交集的人更没有用。写这些东西，主要目的是发泄情绪，在这种人看不到的地方，好好用自己的逻辑骂一顿人。其次，则是“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尝试剖析他的思维方式，并分析为什么这样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法会令人感到不适。

这次无营养的骂战，我也要强行总结出一些营养来，论证一下如何妥当地展开一次讨论。

大家都有的问题：轶事谬误

我觉得还是把自己的问题先说出来：轶事谬误 （ false cause ），用网络术语，就是“身边统计学”。我在讨论中用了大量基于身边统计学得出的“想当然耳”的结论，这毫无疑问是不对的。

不过，因为对方也是“想当然”，我假设群聊讨论是用一种轻松的氛围来进行会话，因为大家都没有统计数据，所以偶尔想当然也没啥，论证过程错误也不代表论点错误（不会有人无法理解这句话吧），我没想到，身边统计学，在某些人眼中，是部分人可用部分人不可用的。

什么是“批评”

有人说，批评是自由的，对方批评我，我必须接受。

但这省略了诸多步骤。我一点点“批评”这种看法。

首先，批评一定要全盘接受么？这是扯淡。正确的做法是，对方批评我，我会在分析后，接受合理的批评内容——而这个合理，实际上毫无疑问还得是由“我”定义的。除非做出这样的假定A：提出批评的主体天然正确且理性，还出于公心完整提出了合理的批评。这个“合理”还要假设世界上存在客观真理，然而马克思主义并不认为世界上存在普世价值这种东西，什么是“客观真理”也是哲学家一直在探讨的。

那么好了，如果a觉得a的批评b必须接受，代表a设立了如上假定。持有这种自我认知的a，我们一般用“自恋狂”来形容。这正确么？

其次，批评一定是单方面的么？显然不是。对方可以批评我，我当然也可以批评对方。如果一个人认为他有资格提出批评，那么他就理所当然有资格接受批评。

当然，如果一个人在提出批评时做出我前面提到的那个假定，又或者做出一个弱一些的假定A'：首先提出批评的主体在认知上优于且完全覆盖首先被批评的主体，说人话就是批评之前先入为主认为“我比你强”，那么他大概确实不会认同我上面提到的这两条观点。不过，一个合适的交流场所，把双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我也不是反智，有些场景，比如学校里老师就授课内容和学生讨论，专业人士就专业问题和不具备任何资质的非专业人员讨论，我觉得A’这个假定没啥毛病。但即使是这种情况下，被批评者也毫无疑问是有资格进行反驳的，姑且不说反驳的水平怎样，“可以反驳甚至反过来批评”这一事实我认为不应受到质疑。

什么是“纠正”

其实和上一个差不多，这位一开始说我不接受批评，我说批评可以是互相的之后，或许他感觉到了不能双标——键政群，双标是可能被扣上“某个双标大国拥趸”帽子的，这很危险——就开始扯我不接受纠正了。或许是在他小到可怜的词库中，找到一个自认为语气和缓的词语不容易吧。

其实这个词问题更大。如果和别人讨论只说“批评”，是用自己的观点和别人的观点比照差异，并指出认为对方观点不合理的地方。而“纠正”，则是直接用了我上一部分的假设A’，甚至假设A，认定了在这一特定问题上，自己的正确性和对方的错误性。提出批评只需要自己持有观点，进行纠正可是必须做这个假设才能进行呀！如果是陌生人之间的讨论，这样的措辞首先就让人感受到自己的高高在上了，这不好。除非你真的就是想用一个“处于高位”的姿态和人沟通。

什么是“滚刀肉”

他截图我的言论，我回复了。我提出要他给我扣的润人帽子道歉，他始终不回应，并且说我是滚刀肉，我觉得这个形容不恰当。

姑且不说他说我讨论态度”滚刀肉“算不算人身攻击（Ad Hominem），我们分析一下“滚刀肉”的词义吧。

滚刀肉，拼音gǔn dāo ròu，北方方言，指那种切不动、煮不熟、嚼不烂的哈拉皮带板筋或劣质肉；形容那种死皮赖脸、纠缠不清的人，怎么说都不听的人。

他大概是认为我“怎么说都不听”属于滚刀肉了，这就回到了靠前的一个问题：批判我必须听么？听取批判或者纠正，是否需要假设A’？

而且，双方都在争论，都在打滚，乌鸦落到黑猪身上，看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还是挺搞笑的。

说到底，争论起来，别把自己当个人物，真的很重要。

什么是“扣帽子”

“扣帽子”用得有点泛化了，一个事物总要概括，一类人也总有代表特征，有些特征的确是经典到了几乎和所属事物类别高度绑定的地步。比如留着仁丹胡，贼眉鼠眼，满嘴日语，说是个“太君”八成没啥毛病。但是，如果这个特征不够“经典”，就不能简单判断一个人的所属类别。

比如说，一个人说了b命题，b命题在B集合中很常用，所以这个人一定是认同集合B的——然而b命题可能还属于集合C，跟B势不两立那种呢。这样的扣帽子就很无厘头。

而且，原教旨的“扣帽子”其实错误更加夸张。这种行为，不是找到了特征，而是对方明明没有体现某一特征，就直接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强行认为对方体现了这一特征，并直接认为对方属于具备这一特征的某一群体。比如，甲说了B的补集B’的其中一个命题b'，乙立刻说甲是想表达命题非b'（众所周知，否命题和原命题不等价），继而认为甲包藏祸心，这个非b其实和B中的一个命题b等价，所以甲说了命题b，即甲属于b。

上面这一段很抽象，而且也让人感觉，有这种思维的人的确是抽象到了愚蠢的地步。但现实中，这种现象很多，甚至有些人的脑补还能更进一步，只说一个观点，就给我脑补出我想表达的结论。举例如下：

我说一个观点：我国人均收入不如发达国家。接下来：

1. 有的人会立刻想到我是论证“所以我国制度不好”，直接帮我补全了构成命题b'的结论

2 继而推断我是表达非b'：收入高了制度一定好。并继而对应到b：西方收入高所以西方制度好。

3. 于是得出结论:我缺少制度自信，盲信西方制度，全面否定我国制度，反动至极罪恶滔天，需要应润尽润。

上面这套流氓逻辑，网络讨论中甚至不少见哩。不仅有自己的专有名词，同样也属于很典型的滑坡谬误（slippery slope fallacy）加上以偏概全（hasty generalisation fallacy），这样的扣帽子随便分析就好几个逻辑佯谬，仔细分析还能找出来缺乏推理（Non-Sequitur）等几乎广泛存在于每一句话的毛病来。我对这种行为恼火，可不止是因为扣了一顶垃圾帽子，而是这帽子扣得太突兀了啊。

这就是典型扣帽子，正常讨论是啥呢？我说了这个观点，要求我拿出数据佐证，我拿不出说明我的论证不合理。

当然，如果我这个“观点alpha”是针对别人“观点beta”的回应，那么这个人也应该找出“观点beta”的证据，谁主张谁举证，这是基本常识。实际上的讨论，却是一个人单方面咄咄逼人，却认定了自己才掌握真理。

什么是“情绪化”

先说结论：隔着网络，只看文字，你无法证明任何人有任何的情绪化倾向，说别人情绪化，大概率是以己度人，自己先情绪化了。

首先，我们如何判断一个人“情绪化”呢？有人肯定罗列一大堆东西出来，但实际上，人的情绪只能间接证明不能直接证明。比如一个人打字语无伦次，可能是太激动也可能是文化水平低，又或者不注重语法。一个平时打字极少有错别字的人突然错字多了起来，可能是情绪激动，也可能就是外面太冷冻手，或者感冒了手直哆嗦。

如果是面对面交谈，“面红耳赤”“声音忽大忽小”这些特征同时出现，一般认为这个人动了情绪，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此人情绪化的概率是很大的，在日常生活中，大概率的事件，既不违背公序良俗又不是啥原则性问题，是可以直接给出结论把“大概率”变成“一定”的，但如果是网络上，一大堆间接证据，放一起只是个“有可能”，进行判断是不合理的。

其次，“情绪化”一定代表“观点站不住”么？这不就是典型的逻辑佯谬之“人身攻击”（ad hominem）加诉诸伪善（tu quoque）么？攻击对方的情绪，同时用批评回应批评，这不合适吧。讨论的态度不应成为攻击目标。

我在被指责润人后，也转移了话题：直接说前面的问题我无条件认错，并且开始计较这个新的问题。无条件认错首先就是错误的，事实在那里，不是我认错就代表我错了，也不是我拒绝认错就代表我没错。其次，我毫无疑问在此处进行了更严重的话题转移。

关于“不一定”和“一定不”

后续的讨论中，提到了我的一些经历，他直接又说我经验多不代表理论强，我没有看清楚这里面的逻辑。

嗯……我只是没有把他的角度作为主要观点，我们俩的观点是异面的，不是对立的。这观点好蠢。但是，如果我只是抱着“他假设了A'”这个推论来进行分析的话，这文章会成为毫无意义的单方面嘲讽，分这么多段也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我还是就事论事吧，好好分析这句话的逻辑谬误在哪里。

我掏出经验毫无疑问又是一个典型的false cause。但是，将“概率小于100%”一步到位偷换成“概率为0”就搞笑了呀。而且他的论证方式是拿出他的观点，这不就是典型的循环论证（Petitio Principii）么？用自己的观点证明我的不妥，又用我的某个观点的非命题证明回去，真是搞笑。

什么是“社会运行规则”

有人问了，这也要分析，这不就是这人吹牛么？弄一个高大上名词来糊弄人。

我觉得的确如此，这就是这个人在吹牛，社会运行规则这个词，谁能解释清楚，谁就是古往今来第一数学家——这么大一个混沌场能给干明白了，高斯活过来得认你当数学太上皇，仅仅当数学王子的父亲都不够格。

这大概也算是很常见的一种逻辑佯谬，虽然有正式名称explaining by naming fallacy（认为提供名称=合理解释），但我更喜欢称之为“诉诸高大上”，这种概括比较符合这类人群的普遍素质。

而且，严格来说，我也不确定这东西是否严重到了逻辑佯谬的地步，因为社会是一个很大的概念，qq群当然也是小社会，虽然一般不会这么用这个词就是了。虽然我觉得他是在吹牛，因为根据我没被禁言这一事实，我判断我比他懂所谓社会运行规则，但这个词还真不能算完全用错。无非是这种说法很装很恶心罢了。

类似的说法，我拿直尺量一个物体的长度，是“基于自然视觉神经辨识算法的高分子聚乙烯合成材料附着无机物的信息识别学习具体应用案例”，多次测量取平均值，就是“基于上述算法的实验复现”，虽然不能说错，但是显得自己很心虚。

总结

其实这些垃圾对话里面涉及的逻辑佯谬太多了，我没工夫一一列举分析，就挑了一些我觉得最明显的东西出来。不过，我附上那些英文或拉丁文，可不是附庸风雅，因为我不确定我翻译的是否正确——这些词可不是现查的，天天听人念叨，还是很熟悉的。

文章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是否对我的一些表现进行了文过饰非呢？是否有些行为是我只说他忽略我，甚至把我的行为转嫁给他呢？当然的，我怎么回复我没有列举，因为他的例子已经够用。我犯的错误必然不是空集，但肯定是他的子集。

如果读者，或者重复读这文章的我，有了上述怀疑，请相信，读者您的怀疑是正确的，因为这种辩驳毫无意义。本文的目的在于“罗列并批判不正确的事”而不是“判断谁对谁错”，键盘在我手里，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能完全客观完全遵循我为当事方之一的事实。但是，不管上面提到的那些鬼话是谁说的，我只要论证了这些是“鬼话”，并在生活中规避，便达到了目的。

文内的“对方”，大可以当成《孟子》的梁惠王、《庄子》的惠施，就是一个在我看来集齐了诸多特质的靶子罢了。